滴血的玫瑰 日记五篇

(1988年9月21日)

那玫瑰开得正艳,朱红瓣儿,醉弯弧儿,亮白齿儿,黄金穗儿。
我最近才注意到这小家伙的存在,因为之前,它太不扎眼了。记得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捎来的种子,随手就撒在了花盆里,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它,如今它竟这么灿烂,真令我喜出望外。
不知怎的,我脾气越来越暴躁了,我从来没感觉到工作竟然这冗杂。曾经把心都想掏出来的老股东一个个离我而去,我每天来回奔跑几十趟却连个面儿也见不到。我只有放手了,我想,我的公司是没有活路了。
这小家伙燃起了我的兴致。真的,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“兰姨,我说,阳台上的玫瑰就让它待在那里,不用管它。”兰姨扭头朝阳台看了几眼,不很情愿地点了点头。“我说兰姨,你可别在出岔子了,不然,我可饶不了你。”我狠狠地丢出了这句话。因为兰姨的举动很让我反感。
兰姨三年前被雇到我林家来做长工,她的活儿干得非常出色,几乎没出过差错,除了这一次。她竟把我辛苦从上海带来的古瓷茶具打碎了,先不说这茶具价钱多少,光是数量就少得可怜。
我气急败坏,当场打了兰姨一巴掌,到现在我还能在兰姨的脸上隐约看到那巴掌印儿,兰姨对我命令的排斥,我可以想到,但我绝不容忍,我向来不懂得容忍。
我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。“兰姨,我在跟你说话,你听到没有?”“听到了,少爷。”兰姨的声音病怏怏的。“行了,下去吧,我一会儿外出,玫瑰你可千万给我在意着点儿!”我的声音很不耐烦。
我走下楼去,回头望了一眼那开在窗台的玫瑰,它开得是太娇艳了,我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更好的词来形容它。

(1988年9月22日)

今天又在外奔波了大半天,伴着血染的夕阳,我拜访了最后一位股东。今天的几次拜访和往常一样,都很不如意,我几乎是不顾面子了,把头简直都要低到地上去,但并没有说服任何人,尽管我知道这些股东看中的是利益绝非情义,但我不服,我向来不是好服输的。
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,兰姨已提前给我准备了饭菜,但我根本吃不下。我拿出去年藏在壁橱的好酒灌了起来,兰姨赶忙走来,伸手要夺我的酒瓶,但她那微小的力道丝毫不能使之移动,反而我轻轻一推就将她摔倒在地。她挣扎着站了起来,想要冲过来,又退缩回去。她一句话也没说,她一句话也没敢说,因为我当时狰狞的模样怕是自己见到都要吓几分。
“花呢?我的花呢?”我几乎是喊出来了,她迅速走过来,像是流了泪。“少爷,花在阳台上,都在阳台上。”但我什么都没看见,我又要伸手打兰姨了,但怒火让在我体内的酒精消停了点儿,我知道,我又错怪她了。之后,我就浑浑噩噩不省人事了。

(1988年9月23日)

今天早上,我几乎是被振醒的。“咚咚”的敲门声不断,且愈来愈响,我实在是不想赖在床上了。推开门,竟看见兰姨卑屈向众人赔罪,“少爷一早就出去了,这事回来我会对他说的。”她似乎是怕我听见似的,说的很有力却又很小心。这些人我认得,大都是公司的员工,估计是想在公司破产前拿回那点儿工资,可杀了我也没办法,我是绝对不会也没有能力出这份儿钱的。
我看着兰姨送走他们,又去侍弄花儿了。这株自顾自生的玫瑰开得可真灿烂。我发现它正如我此时的心情,不是灿烂,而是滴血的红.我向来是个自傲的人,我从未想过竟会败得这般一塌涂地。

(1988年9月24日)

我不知道怎样的度过了整个上午和下午,血染夕阳时,我又来看花儿了。我用手触摸玫瑰的肌肤,我触摸它的湿润,我感受它的丝滑。我又在自言自语了,我不自觉得想起了昨天来闹事儿的员工。“平时装得像条狗,现在反来咬主人了,怕你没这个本事。”我继续用手顺着玫瑰的瓣儿向下,感受它婀娜的腰姿,可那跟刺不偏不倚扎进了我的手指,我大喊一声,不是因为疼痛,因为愤恨。兰姨赶忙跑过来,我伸手将玫瑰折断,狠狠地跺着地上的残花烂叶,我的心也如针扎般的痛。我意识到,我周围一切的美好将要失去了。兰姨准备过来打扫。“不,让它自生自灭。”我喊道,悲痛的腔调。

(1988年9月25日)

兰姨今天终究没挡住那些“来访者”,一大早我就听见了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,推开门,我看见他们已经开始摔东西了,先是我收藏的古董瓶,后来就索性砸起了桌凳。我看见兰姨跪下了,看着她瘦弱的身影,说实话,我很难受。我怒不可遏,冲向客厅,冲着那些闹事的人大喊大叫,但似乎并不起作用,发怒的人群终于开始针对我了,一个个举着拳头靠近我。
我最后被逼到阳台上,被逼到了我曾经酷爱的玫瑰旁,我看着盆里干巴的泥土,又低头看看地上残破的玫瑰花瓣儿,它的红色差不多全部褪去,丝毫不见往日的生机,干巴巴地躺在地上。“自生自灭”我想,这是它“咎由自取”。我又看了眼挥着拳头叫骂人群的狰狞面目,“自生自灭”我想,这是我“咎由自取”。“自生自灭”,我喊到,可以听出我的声音是有多么绝望悲哀。兰姨又挤过人群跑过来,她总是听见声音就立刻来到我身边。
众人的叫骂依旧不止,我气急败坏,抓起旁边修建花草的剪刀向他们奔去,我已经疯了,我完全控住不住自己了。我挥着巨大的剪刀在人群里乱打一片。我不知道伤了多少人,只记得有个跟我同样暴脾气,和我一样发疯的可怜儿伸手抢过了我手里的剪刀,猛地冲刺过来,我往后退着,他往前冲着,我又缩到那枯萎玫瑰花旁了。我顶了顶后面冰冷的墙壁,丝毫没有余地了,我想。他的剪刀离我愈来愈近,马上就要刺进我的胸膛,这时兰姨猛地冲进来,替我挨了刀。我吃惊地看着她纤弱的身影斜倒在那株残破的玫瑰花旁。
我的周围再没人了。所有的喧闹都伴随刚才扎心的一刻消失不见。我忍不住,失声痛哭,我跪在地上,双手扶起兰姨的肩膀,紧紧地抱住。“兰姨……你…不该,我……我对不住你。”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过,就连父亲当年的死都没给我带来如此大的创伤。“少爷,没事儿了。一切都过去了。”兰姨很艰难地张口,“少爷,我以前是个不起眼的老妈子,别人没谁关心我,是林老爷收留了我。”大块儿的鲜血已经从她的嘴里吐出来,我悲愤欲绝,“少爷,我恳求你,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,你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高,你要顾及别人的面子。”她又哽咽了一下,“少爷,那玫瑰是你多大的喜爱啊,只是扎了你一下,你从此就记恨它,人都也一样,记得别人好,烙在心里的疤却也忘不掉。我想,那些追债的,你大都没给他们善遇,他们才会如此疯狂,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。”我加紧了拥抱的力量,火辣滚烫的泪水”划在”我的脸庞,我用尽全身力气呼喊,力图挽回那点儿渐逝的美好,可只是徒劳。
我没有注意到,兰姨的鲜血浸染了地上凋零的玫瑰,娇艳的玫瑰流露出滴血的芬芳。

后记:

之后很多年,我都不敢掀起这段血红的回忆,那是我林家最为悲惨的一次浩劫。我从商多年来,从没经历过那样的局面。后来,我拿着父亲老友从国外寄来的巨资,重振了林氏。东山再起,我想,我林氏集团再不会垮下去.兰姨最后的话一直在我心里回荡,我想,她可真傻,商场如同战场,哪里谈得上容忍?我又想起了父亲一辈子谦恭和旬的模样,或许是我真的错了,我总是以力不饶人的态度看待问题。我们总不能忽视自己的举动给他人的创伤,一块儿再小的疤烙在心里可能会造成巨大伤害。我从小在国外留学,回国后父亲已病故,都是兰姨照顾我在我的身边。她的身世我并不清楚,我只记得最后一刻,她站在林家。我知道一个弱小者向佼佼者阐释个道理难上加难,但我想不到它竟会如此残忍,兰姨用她的命褪去了我身上的傲气,我一辈子都忘不掉。我房间从此再没兰姨的身影,我平生再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儿。

Last modification:March 18th, 2020 at 02:15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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